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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视点|在这样的夜晚之后
  • 2017-06-22 17:17:00 来源:杭州杂志 作者:王旭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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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旭烽|浙江农林大学文化学院院长、教授,国家一级作家

  日月同辉

  城市阳台(解放东路与之江路交叉口)

  这里连接着钱塘江两岸的风景,是杭州城市建设的一个缩影。G20杭州峰会期间的灯光秀和音乐喷泉,使这里一跃成为杭州新晋的网红景点。

  ↑ 日月同辉(艾琳/摄)

  一个真正的杭州是必须囊括了三种水的,西湖、运河与钱塘江。遥忆我的少年,在西湖边六公园游嬉,在运河畔卖鱼桥劳作,也曾经登六和塔眺望大江东去,唯感觉钱江属杭城之外,并不在一弧视野中,我从不曾真正领略钱塘江的风采。

  高考入学那年夏天,与一群同学夜游钱塘,横渡大江。但见浓绸般又黑又亮的江水一气呵成远去,大默如雷,远方不时传来驳轮“噗噗噗”的声音,睁着长长灯光之眼的拖船过来了,又过去了,灰黑的对岸朦胧飘浮着一线,有人告诉我说这是江边生长着的络麻的剪影。那个夜晚,我首次抱着救生圈,独自游过钱塘江。人到江心时抬起头来,但见深咖啡色的天空上,挂着一枚烟红色的月亮——这似乎就是那个夜晚的钱塘江之光了。

  那时候的我可以想象北宋潘阆的《酒泉子》:“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那是杭州之外的另一个英雄世界,有“手把红旗旗不识”的弄潮儿,没有犹豫不决的市民许仙,也没有缠绵悱恻的梁山伯;所以年轻的我无法理解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桃红柳绿的西子湖,怎么可能和怒涛天堑合在一起呢。虽然史书已经确切无误地告诉我们,即便极品西湖,最初也是大海的港湾,是伴随着钱塘江一起成形的。“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钱塘江的潮水,起先是一路直冲到灵隐山脚下的,要不然白居易怎么会写出“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的《忆江南》诗句呢。但这已经是久远的历史,杭州人已然从钱塘江时代走到西湖时代。

  ↑ 杭州大剧院(艾琳/摄)

  如此说来,与其说今天的杭州从西湖走向钱塘江,还不如说又走回了钱塘江呢。只不过这又是一条日新月异的新钱江罢了。杭城就和钱江新城双子连体,双城一州,我们的大杭州,本来就是这般格局。

  今天的钱江不夜城,应该是一个无法类比的存在吧。作为一座东方雅致之城,钱江新城的夜晚肯定不会与北美沙漠中的赌城拉斯维加斯相比。您得承认那座城市是当得起“灯红酒绿”这四个字的,它发出土豪金的奢侈光芒,照亮了醉生梦死下的黑暗污秽。钱江新城的夜晚也不会与中欧的布达佩斯之夜相类。我曾经在斯特劳斯《多瑙河之波》的乐声中夜行多瑙河,领略布达与佩斯这两座古老的不夜城,那是奥匈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回光返照,不可思议的高贵与梦幻,童话般的想象空间,魔术似的虚无缥缈。而我们的钱江新城是新的,带着一切崭新事物的新光,她需要新的赞美辞。

  而我们这代人,正是杭州从“西湖时代”迈向“钱塘江时代”的历史见证者,我们眼看着高新区、金融街拔地而起,眼看着杭州大剧院的金碧辉煌,市民大楼的银妆素裹,写字楼、高级住宅区鳞次栉比,我还能清晰地记着,因为参加国际戏剧节,在这银月般的剧场中亲眼观看自己的剧目上演,那种内心的光亮与周遭的光芒相互辉映,实在是妙不可言。

  一座城市的夜景决定一座城市的繁华,钱塘自古繁华,当今必须不让;饱览钱塘夜色,且登城市阳台。

  ↑  春天脚步/摄

  每到傍晚,时不时就能看到摄影爱好者们扛着“长枪短炮”陆续而来,这一带美丽的现代化都市夜景吸引很多人前来休闲、观景、观潮、休憩。人们或坐在玻璃房中品茶喝咖啡,等待“杭州外滩”点亮夜幕,或站在夜幕下,背靠钱塘江,从城市阳台望去——但见市民中心、国际会议中心、杭州大剧院和脚下的城市阳台一起组成了一幅恢宏巨幕,江边的路灯蜿蜒伸向远处的钱江四桥,金色的国际会展中心和银色的市民中心遥遥相对,杭州大剧院像一弯明月与天上的月亮遥相呼应,“城之魂”“水之灵”“光之影”三个篇章,完美展现中国传统和杭州特色,并与杭州大剧院前弯月形水池中的音乐水舞喷泉遥相呼应,使新城成为钱塘江畔一颗璀璨明珠。

  正是那个G20杭州峰会钱塘江之夜,江北岸城市阳台与江南岸的奥体“白莲花”相继亮灯,钱江新城音乐喷泉响起,70万个LED点光源通过4G信号控制灯光,在高楼串成的巨幕上展示一幅幅3D画卷。华美灯光下的杭州背后是一张更智能、更可靠、更灵活的现代化百变之脸人们都为那些璀璨华灯兴奋不已,钱塘江畔跳跃出如外滩般闪耀的迷人霓虹……

  ↑  钱江新城灯光秀(菱纱/摄)

  那么,我们究竟该去寻找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今天的钱塘之夜呢,其实这不夜之城只需在前面加上“火树银花”便可以了,这四字虽然被今人用尽,但的确也是有典有据的。唐睿宗时期,每年逢正月元宵的夜晚便扎起二十丈高的灯树,点起五万多盏灯,号为火树。后来诗人苏味道就拿这个做题目,写诗曰:“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故后人凡是繁盛的都市,或有盛大的集会在夜间举行,灯光灿烂,都用这句话去形容。“火树银花不夜天,弟兄姐妹舞翩跹,歌声唱彻月儿圆。”这首名为《浣溪沙》的词,是柳亚子与毛泽东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在中南海怀仁堂看各族人民的演出时的唱和之作,南社领袖大诗人也毫不犹豫地用此典打头,写下这首承平颂歌。

  不妨让我们想象一下,今晚的城市阳台中有宋时的诗人潘阆穿越其间,面对太平盛世,面对光华万丈,他会想到什么呢?当年他用生花妙笔写下的是钱塘江观潮的情景,满城的人争着向江上望去,潮水涌来,仿佛大海都空了,潮声像一万面鼓齐发,声势震人。弄潮儿在惊涛骇浪的尖头与波涛搏斗,手里拿着的红旗却丝毫没被水打湿。梦里观潮,梦醒时依然胆战心惊。而今他看到这样一个树立的涛头,光的大潮,那些弄光的勇士,他又会有怎样的笔墨呢?

  ↑  朱品/摄

  且让我们再想象一下更早一些的唐代,想象那个愁苦的杜甫,八世纪中叶的诗圣乘舟东下,在岷江、长江一带飘泊,写下了千古绝唱《旅夜书怀》:“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同样的大江,同样的星空,同样的月夜,伟大的诗人情怀,他心中有“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眼中却只能看到“天地一沙鸥”的孤高凄楚。

  不同时代创造了不同的夜晚,也创造了不同的钱塘江。从前拦有罗刹石的鬼门关,如今即有大江东去,也有歌舞升平。市民们在这样金黄、深蓝、浅红、银白的天际线光芒之下,看到一个充满智慧的未来世界。因此,这样的夜景清晰通透,清秀精致,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美,让人们心里踏实。告诉我们的实力,呈现我们的意志,召示我们的未来。它提醒着我们,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园,并且正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家园。

  是的,钱塘江的夜晚的确与西子湖的夜晚有着不同的启迪,如果说西子湖让人想到白天之后有一个怎样的夜晚,那么钱塘江让人们想到夜晚之后将会有一个怎么样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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